１、 继续五四的呐喊
一九六六年五月初的一个早上。
古城衍阳。城北郊高耸入云的千年古塔像镀了金；塔下的太子河，河水碧绿，涟漪耀金，像条鳞光闪耀的玉龙，自东向西奔腾而下。
古塔下，太子河畔的衍阳县第一中学，工字型红砖白瓦校舍掩映在繁花绿树丛中。苍松翠柳间，有几只鸟儿在枝头欢快地蹦跳，婉啭地鸣叫着。
学校大礼堂里，纪念“五、四”师生文艺汇演，在热烈的气氛中开幕。聚光灯下，身材苗条的杜敬梅出场报幕：“下面演出的节目，是集体诗朗诵《继续五四的呐喊》，演出单位：高三、１班，作者：高三、1班石云松。”
掌声暴风雨般响起。
大幕拉开，高三、1班的整齐队列出现在舞台上。团支部书记杨晓曦和班长石云松站在队前领诵：
谁说，
五四的呐喊，
只响在三十七年前？
不
它还在我们的耳畔回响啊,
正揭露着帝修反的罪行，
正控诉着阶级敌人的凶残。

我们要继续五四的呐喊——
面对前仆后继英勇捐躯的先烈，
面对世界上那三分之二人的苦难，
我们不能歌舞升平，埋头读书,
我们要闻鸡起舞、枕戈待旦！

我们要继续五四的呐喊——
用毛泽东思想，
武装我们的头脑；
用共产主义的热情，
炼铸我们杀敌的宝剑。

我们要继续五四的呐喊——
让革命溶进我们每一个细胞，
让雷锋精神为我们掌舵扬帆，
让帝国主义土崩瓦解，
让革命风暴将全球席卷。

我们要继续五四的呐喊——
为革命而生 ，为理想而战，
让全人类都获得解放,
让共产主义理想实现！
在革命化的大道上向前！
向前！
…………

朗诵结束，掌声如潮。坐在前排那位三十多岁，细高身材的王少敏主任，兴奋得孩子似的热情地举起双手鼓掌。看见身边的张泽园校长也少见地笑着鼓掌，就问：“石云松这首诗，好吧？”
张泽园用力鼓着掌：“好，好。我看呀，一般教师也未必能写得出来。”
“一会儿语文组就上，也是集体朗诵诗，是老高写的。”
张泽园笑：“到时，好好看看吧，要是高陟没人家石云松的好，那可真闹出笑话啦。”
王少敏也笑：“这可真说不准呢。”
见语文组的朗诵诗《在黑板上放飞理想》登台演出了，张泽园和王少敏都站起来为之鼓掌加油。

演出的最后，仍是杨晓曦的独唱压轴。当婷婷玉立的杨晓曦再次走上舞台，掌声便雷鸣般响起来。杨晓曦连忙鞠躬答谢。她虽不化妆，面无脂粉，但那如暗夜中星星般闪亮的杏眼，和那如桃花一样娇艳的面容，已足令舞台上那些浓妆的旦角们自惭弗如了。
杨晓曦看身旁时，并不见伴奏者的身影。正急时，瘦瘦高高的石云松已提着支短笛，低头走上舞台，在远离杨晓曦的地方站好。
杨晓曦见状生气，可也不便发作，只好向后退了两步。正要唱时，王少敏站起来，招手让两人往前移：“石云松，你到杨晓曦身旁来！怕她吃了你呀？真是的。”
石云松拘谨地笑了笑，就红了脸往杨晓曦身边靠近一步。惹得下面的同学一阵哄笑。
“这个石云松真够呛！老像个大姑娘似的。”王少敏埋怨着。
张泽园不以为然：“他那是怕抢了杨晓曦的风头。”

“那是，他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是有尊有让的。他是班长吧，可班级的大事小事都要听听杨晓曦的意见。杨晓曦这个团支部书记倒像是能领导他似的。”
张泽园笑：“我看挺好。两人工作上配合的多好呀。”
杨晓曦唱得是难度很大的别人不敢唱的《翻身农奴把歌唱》：
太阳啊，
霞光万丈，
雄鹰啊，
展翅飞翔……
当唱到：
毛主席呀，
红太阳，
救星就是共产党……
两句时，旁边伴奏的石云松，看见杨晓曦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一曲唱毕，掌声久久不息，杨晓曦出来谢幕，然而那掌声更加热烈。杨晓曦回望石云松，石云松笑笑，把短笛放在嘴边，点头笑道：“那就唱吧，别冷了弟兄们的心呀。”
于是，杨晓曦又唱：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
谁要是反对它，
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演出结束后，高陟老师的《在黑板上放飞理想》和石云松的《继续五四的呐喊》，引起了师生们的广泛关注。原因呢，不外乎都是集体朗诵诗，而诗作者又是老师和学生。一时间，大家争先恐后的传抄、比较、评价这两首诗。最后，政治教师齐亚轩一锤定音，在讲课前向高三、１班学生宣布：石云松“比老高还高”。引起全班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身着考究的蓝尼制服、足登皮鞋的高陟，满面春风地健步走上讲台。看看杨晓曦，又望望石云松，却绝口不提朗诵诗，只笑对全班同学说：“杨晓曦的歌儿唱得好吧，可是没有石云松的伴奏，那肯定就要逊色得多了；石云松的笛子吹得好吧，可没有杨晓曦的歌声，肯定也得不到那多么多掌声。所以有首歌里唱的‘团结就是力量’，就很有道理。当然，他们俩，平素工作上配合得也很好　。”说到这儿，高陟朗声一笑， “我送一副对联给他们吧。”回身在黑板上写道：
书记雷厉风行，大刀阔斧，
班长沉稳老练，足智多谋。
写毕，以手托腮，皱起剑眉，做思索状：“横批怎么说好呢？我是不行了，大家集思广益吧。”
“最佳搭档。”石云松的同座、体委徐建国捷足先登。
“金童玉女。”胖子、学委赵忠华脱口而出。
大家都被逗笑了。文艺委员杜敬梅笑弯了腰，回头一指石云松的脑袋：“头发都白那老些了，还金童呢！我看该说‘天作之合’。”
石云松先红了脸。他是班里男生中的高个子，身材笔挺，一脸严肃，梳着整齐的分头。多皱的额头，总是躲在浓厚黑亮的头发后面。尽管如此，也无法掩盖住他秀气的眼睛中流淌出的忧郁。
他偷眼去瞧杨晓曦，却见杨晓曦正低了头看书。高陟看到眼里，也摇头笑：“不当，不当！还是文树极说一个吧。”
文树极正因老师把石云松和杨晓曦扯到一起赞扬，心生嫉妒，便笑着推托：“我可不知道。我还赶不上他们呢。”
这平素总是梳大背头，西装革履，仪表不俗的文树极是个恃才傲物、我行我素的人。他目空一切，对石云松，根本不服气。石云松对他也是表面笑脸相迎,心里暗暗愤恨——这一切，却都是因为杨晓曦。

元旦那天，经杨晓曦建议，石云松提笔写了一副对联：
   操场上久羡三大革命战场阔
   教室中常观五洲风雷气势雄
学为革命
杨晓曦把对联轻声读了两遍，不由赞道：“好！好！”
石云松不敢迎视杨晓曦那无比兴奋、热烈的目光，也不敢问是赞扬对联的词句，还是赞扬对联的书法。他自幼受父亲影响，每日习字临贴，颜体楷书，几可乱真。
杨晓曦与文艺委员杜敬梅到伙房弄了半碗浆糊，兴冲冲地把对联贴在教室门外。众人都夸写得好，突出了毛泽东思想，抒发了革命学生身在校园，心怀天下的情怀。
外班同学也都围过来看，赞不绝口。然后，都急着回去张罗写对联、贴对联。马上就有几个班长来求石云松写对联。一时间，教师、学生在走廊中拥来走去地欣赏对联。班主任高陟乐得合不拢嘴，拍着石云松肩膀，直夸他是衍阳县一中才子，为高三1立了大功。
这时，文树极却不声不响地也写了一副对联，张泽秀相帮着贴在石云松对联的外侧：
  寒窗下绽北大清华几颗新蕾
陋室中聚平原山区一班神童
师生同贤
高三、1门前两副对联引来了许多师生的围观，有说石云松的词句好的，也有夸文树极的赵体行书隽秀的，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气得杨晓曦直皱眉：“多幸福的学习环境，还成了‘陋室’‘寒窗’啦。哪里有一点贫下中农的感情！”说罢，就要撕下文树极的对联。吓得石云松连忙拦住了。

这次同学们见文树极又自称“不会”对联，同座张泽秀用手捂着额头，笑问文树极：“你‘教授’要是不会，那咱班不是没人了吗？”
文树极被大家称为“教授”，缘自高一刚开学时班主任高陟的话。当时高陟指着后排一位梳着油亮大背头的白胖男生，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教授模样的同学叫文树极……”一句话，引起大家一片哄笑。当时文树极心里十分得意。他的理想可不就是做个朱自清、闻一多那样学贯中西、风度翩翩的教授么！但事后，当徐建国、黄玉安等同学有事没事叫他“教授模样”，并且都把重音放在后面时，他就感到有点嘲讽的味道。于是，不止一次地向称他外号的同学抱拳拱手、满面带笑地请求：“拜托！大家最好用简称。就叫俩字，多好！你叫着省劲儿，我听着舒服。”
黄玉安说：“那我以后就叫你‘模样’。”
“别价！中国语文都是省略号在后呀。你就别带后面那郎当啦！”
但大家并不完全买他的帐。高兴时叫“教授”，不高兴时叫“模样”，一般情况叫“教授模样”。弄得他哭笑不得。

“我说教授模样，你不说就对了。人家杜敬梅说的‘天作之合’那多好呀。”生活委员黄玉安回身挤巴着小眼睛对文树极笑道：“对不对？怎么说咱班没人呢！”
一直专注地看着窗台的胡卫东，终于盼到窗框的影儿与划在窗台上的钢笔线重合了，就赶忙收起桌上的书本，拿起饭盒，喊一声：“走哇，吃饭去喽。”话音刚落，晚饭的铃声立即响起来。胡卫东、徐建国、杨威、赵忠华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
饭桌上，黄玉安用羹匙搅了几下高梁米稀粥，取笑石云松：“还吃这破饭啊？杜敬梅给你和杨晓曦结婚的对联都送来了，对不对,你还不给咱们吃喜酒啊？”

石云松装做没听见老同学的玩笑，弯着腰香甜地喝着粥。但觉得脸颊有些烫。
石云松几口喝完那碗稀粥，独自回到教室，正得意地推敲着自己的那首诗，杨晓曦进来了。石云松想到“天作之合”，心里就不由得“嘭嘭”地跳。起身欲逃，却被杨晓曦喊住：“你在呀，石云松。我正要和你谈点事呢。”走过来坐在石云松旁边，兴奋地笑着说：“咱们的演出够轰动的呀。”
坐在杨晓曦身边，石云松就有小时候坐在火盆边的那种感觉：紧张、激动、温暖、快慰。他不敢看那漂亮女生的眼睛，就望着前面的黑板，一脸诚恳地说：
“那当然，你那歌声响遏行云，还能不轰动呀！”
“什么呀？”杨晓曦瞪了石云松一眼，抿嘴笑道，“用‘响遏行云’来形容你那笛声还算合适。形容歌声,未免有些牵强吧？”
“何以见得？”
“有首唐诗说得好呀：‘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背了两句，却故意停下来了。
石云松马上接道：“‘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这是赵嘏的〈闻笛〉诗。写得真好。”
看石云松孩子似的眉飞色舞的样子，杨晓曦抿着嘴儿偷笑。
石云松忽然明白了杨晓曦的用意。就有些不自然地挠挠头：“是，是，‘响遏行云’是用来形容笛声的。怨我用词不当。那就说你那歌声是‘燕啭莺啼’、‘余音绕梁’，‘声情并茂’——”
“行啦。咱们就谦虚点吧，别互相吹捧啦。我是说我们班的集体朗诵诗挺有影响的。”杨晓曦话题一转。“我们要研究一下，怎么借着这股东风，把班级工作在原有基础上，再向前推进一步。”
“那是。快毕业了，真得把同学们的思想工作再抓紧一些了。”
“我看也是，我们不能满足现状，还得向非无产阶级思想发动进攻。”
这时，徐建国肩上搭着衣服，手里捧着篮球回来了。他是校篮球队队长，打后卫。和石云松同桌。生着一双孩子似的单纯清澈的大眼睛。常年理着寸头。胸背、腿部的肌肉块块隆起，像要把身上印着“1”的蓝色短裤和背心涨裂似的。他聪明，贪玩，好说好笑。打篮球在学校数一数二，但是扳手腕却总是输给石云松。

看见杨晓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石云松研究工作，徐建国就借题发挥，道：“你们一天老是这么来一块嘀嘀咕咕的，还让咱们看书学习不？”
气得杨晓曦霍地站起，瞪起杏子眼道：“不是还没上自习呢吗？”
石云松却满脸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两人来到学生会办公室，接着聊。
“我看徐建国讲究吃喝，乱花钱的资产阶级作风该批判；还有赵忠华动不动就装病不上早操，也该批评教育。他们都是团员，又都是班干部呀，这么干能行吗？”杨晓曦生气地说。
石云松两手握在一起，揉搓着，不表态。
杨晓曦着急，就问：“你倒是什么意见啊，说话呀。”
石云松笑笑：“也行，利用生活会，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帮助帮助他们也好。你是书记，你说了算。除了这个，我想还要加强培养同学们的劳动人民感情。马上要毕业了，升入大学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同学要走上社会。缺乏劳动人民感情，那将来怎么与工人、农民相处呀？那肯定是行不通呀。”
杨晓曦连连点头：“对，对！我看你就写一篇报道老贫农、老工人先进事迹的文章。教育教育大家。”
石云松高兴地接受下来。
团员民主生活会在教室召开，会议开得很热烈。
杨晓曦首先讲话：“纪念五四的活动结束了，我们的朗诵诗‘继续五四的呐喊’也喊完了，但我们继承先辈们的革命传统，走毛主席指引的革命化道路的任务没有完。我们革命青年，和形形色色的非无产阶级思想的斗争，没有完。为了成为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我们必须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利用‘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个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武器’，‘去掉不良作风，保持优良作风。’下面，生活会开始。在座的每名团员同志，都可以进行自我批评，也可以对其他同志的错误思想和作风进行批评。”
杜敬梅抢先发言：“我要批评徐建国同志。你学习上不努力，可花钱跟流水似了。每天不是去下饭馆，就是去买零食吃。这种讲吃讲喝的资产阶级作风，应该改正……”

徐建国板着脸瞪着眼，看着杜敬梅那两片薄嘴唇敏捷地动着。等她说完，马上不高兴地说：“那我饿嘛，还不兴买东西吃呀？你们不打篮球，消耗的能量少，可我能行吗？我哪天不比你们要多消耗１０的几次幂千卡热量呀。”
黄玉安把脸凑近徐建国，笑道：“你放心，这个事儿，我给你作证。对不对。”又对众人说，“我那回可赶上了。这老家伙，往厕所一蹲，‘噗叽’一声，拉那老大一大堆。我的妈呀，我看咱们大家伙都划拉一堆儿，也赶不上他一个人拉的多。对不对？”
说得大家直想笑。气得徐建国瞪起大眼睛：“你少埋汰人啊。我是老牛啊！”
“我这不是帮你说话呢吗？你倒急啥眼啊。对不对。咱们大伙想想，那物质不灭吧，能量守恒吧？对不对。他下边一天拉出去那么老多，这上边不往里填，那他能行吗？对不对，绝对不好使，对不对？绝对不好使。”
杨晓曦气得竖起柳眉，正要批评他为徐建国辩护，黄玉安一笑，又接着说：“可是人家周浩一天也不比你徐建国少运动啊，对不对？可是人家就一回都没去下饭馆、买大果子吃。对不对？”
组组委员周浩瞪了黄玉安一眼，低了头，不看人。
杨晓曦接着严厉地说：“黄玉安说的对，大家都吃同样多的定量，吃同样的饭菜，别人能行，你徐建国怎么就不行？和长征路上吃草根嚼树皮的革命先辈比一比，我们真是生活在蜜罐中呀，你还不满足呀？你这是什么思想呀？”
黄玉安又一拍周浩肩膀，对徐建国说：“咱们得跟人家周浩学，对不对。不够吃，把家里要来的粮票和钱给我，我找食堂马大江给你一天多订几个窝窝头。对不对。何必去买大果子吃，费钱？对不对。”
徐建国被说的没了话说。
接着杨晓曦又批评了赵忠华：“你长着一身胖肉，却总是装病。早操时，老见不着你的影儿。你怎么就那么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