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院
“叶枫……”一个遥远的声音在我的大脑深处响起，把我从黑暗中唤醒，又像要把我拉进那无尽的黑暗。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苍白，我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床边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调试着一堆复杂的仪器。
　　这里是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里？
　　一位看起来很亲切的医生大哥拍着我的肩膀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我毫不犹豫。
　　“好消息就是，在最近的七八年中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痛苦、不快乐和一些比如你欠了谁多少多少钱之类你不愿意回首的往事都不再困扰你，对于你来说，它们连过眼烟云都算不上，因为你统统不再记得。”
　　“那么，”我一边开口一边在判断这种情况能不能算是好消息，“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在最近的七八年中，你所拥有的快乐、经验、事业和感情的基础，对了，最惨的损失还包括你银行户头的密码都离你而去，不再属于你。”
　　“结果呢？”
　　“结果是……”
　　结果是，出院后我找不到自己住的公寓，找不到在我的记忆中很要好的朋友，不认识那些拍着我的肩亲切地叫我“小叶”的人。
　　我失忆了，据那位语言很是风趣的医生大哥说，是失去了七至八年的记忆。
　　幸好我还认识大P，因为早在中学时代他就以“朋友”的名义缠在我身边阴魂不散。后来又一起考进同一家艺术学院的美术系。
　　我醒来后，除了那位医生大哥外，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大P告诉我我现在的名字叫叶枫，而不是上学时的叶子然。
　　大P告诉我我今年已经26岁，是一家大公司里设计部的骨干业务人员。而在我记忆中，我好像只有十八、九岁，还是一所艺术学院美术系的学生。
　　大P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住在同一间公寓，而且他和我在同一家公司的设计部上班。
　　大P告诉我，我本来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可是在我受伤的那一天，她离开了我。
　　最后大P还告诉我，我住院的费用都是由他垫付的，一共有一万多块。
　　“不会吧！”听到最后一条我跳了起来。
　　“臭小子！看来你不但知恩不报，还想欠债不还哦？”
　　“可是那个医生大哥告诉我，这几年我欠了谁多少多少钱之类的事情都不会再困扰我了。”
　　“可是这件事一直在严重地困扰着我耶！”他一脸的可怜。
　　我很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困扰你的事我可帮不上忙喽，我现在是自身难保。头有点疼，我要回房睡觉了，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早点休息。”我抽身直奔卧室。
　　“那我的钱怎么办？”
　　“等我想起银行户头的密码再说。”我头也没回，坚定不移的表情酷毙了。
　　“据我所知你在银行好像根本没有存款，而且这么多年来……”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已经迅速躲在房间里把门锁死，任他叫破喉咙也装死不理。
　　接下来两天的主要内容是看报纸，报纸上的内容已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样子。
　　我最喜欢明星张国荣已经完成了他生命中最悲壮的一次飞跃，永远定格在历史的记忆当中。
　　美国的老大也已经不是克林顿，而变成了老布什的儿子---小布什。
　　最惨的是，街角那家我每天早上必吃的小吃部，花一块钱再也不肯给五个包子，而是只给两个，并且里面的肉明显比以前少了很多。

（二）公司
休息了两天，第三天的早上，大P领我去公司上班。
　　那是一幢很高很气派的大楼，我站在楼前数了三遍没数清楚，大概得有几十层吧。
　　大P走到楼梯口，对着台阶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嘴里迸出一个字：“爬！”
　　我们开始向上走，沿途偶尔会有人向我点头微笑，我知道一定是熟人，只好点头回应。
　　就这样走了近十分钟，我终于忍不住了，喘着气叫住大P，“这是几楼？”
　　“十六楼！。”
　　“公司的设计部在几楼？”
　　“三楼！”
　　“什么？”我险些从楼梯上跌下去。“那你带我爬这么高干什么？”
　　大P深深地喘了口气，“这些楼层里都有你的熟人，我想多带你走走看能不能帮你恢复记忆。”
　　我一口气忽然憋在胸口，差点没被气得撒手人寰。
　　我迅速蹲在地上，调解一下气息。过了好一会，终于能站起身了，我指着大P点了点头：“你有病！你真的有病！”然后头也不回地返身下楼。
　　下楼虽然比上楼轻松了很多，但从十六楼下到三楼也不是短途，等到了三楼，我又开始有些微喘，腿也有些软，这时却突然发现大P正悠哉游哉地站在三楼楼口等着我。
　　“你怎么这么快？”我很是奇怪，因为刚才他并没有跟我一起下楼。
　　大P指了一下楼梯门的里侧，“有电梯呀！”
　　“电梯？”
　　“是呀，这么高的楼怎么可能没有电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坐电梯下楼？”
　　“你不理我，转身就走，姿势帅呆啦。我怕破坏你那么酷的走路姿势。”说完转身拐进了办公室的走廊，“跟我来吧，设计部在这边。”
　　设计部里面的同事都很热情，拍着我肩膀问寒问暖，可惜我一个都不认识。
　　设计部的工作人员共用一个大的办公室，不过都有都有用板子隔开的小间，这样即便于同事间交流，又能有自己的创作空间。
　　大P带我来到一个办公桌前，“这是我的办公间。”
　　我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稿子皱了皱眉，“你小子太懒了吧？办公桌弄这么乱？一看就是不学无术之徒。”
　　大P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在说我吗？”
　　“还会说谁？这办公室里还会谁的办公桌比这张更乱？”
　　大P笑得露出了三颗板牙，“我这就带你去开开眼界。”
　　有大P的，居然真给他找了一个更乱的办公间，而且远比他那间还要乱得多。
　　我看着办公间发呆，他则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笑。“这间怎么样？是不是比我那间乱的多，”
　　“这张桌子…”我面带迟疑，“虽然乱，但却乱中有序，一看就知道这桌子的主人是一个不拘小节、胸怀大志之人。不知道这是谁的桌子？一定介绍我认识他。”
　　大P差点把刚吃下去丰盛早餐都摆在桌子上，“靠，畜生，脑子坏了居然还这么鬼！”
　　“什么意思？”我故做茫然。
　　“算你反应够快，走吧，去经理那报到。”

去经理的途中，又有几个同事向我打招呼，并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我一边敷衍一边不由自主地试图回忆起他们是谁，而头却突然开始作痛。我强忍着疼痛跟在大P的后边进了经理室。
　　经理室是办公室最里面一个比较大的单间，我和大P进去时，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很有派头，应该就是经理。一个不到三十岁，秘书的样子。
　　大P走在我的前面，“经理，小叶出院了，他来……”
　　“我是来辞职的！”我走上前一步，对那个四十多岁很有派头的中年人说。
　　有那么一瞬间，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
　　那个中年人疑惑地看着我，好像说辞职的人不是我，而是美国老大小布什。
　　“小叶！你没事吧？”说话的是旁边的年轻人。
　　大P走过来，“张经理，小叶头部受了重伤，还没有完全好，不然让再休……”
　　“我是来辞职的！”我面向那个年轻人，原来他才是经理，“我已经决定了，对不起经理！”
　　经理看着我，过了好一会，点了点头，“好的，去财会室领三个月的薪水。小叶，说实话我不想让你走，人是个难得的设计人才，但我估计你现在的情况不可能留下来。我现在有客人，不送你了，如果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来公司找我。”
　　“谢谢！”我握着他的手，“我们以前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我现在记不起你，如果以后我能恢复记忆，我一定还会回来帮你。”

（三）出走
我出了公司，把自己汇入大都市喧闹的人流。
　　这个城市里，人们的表情紧张而麻木，面部肌肉僵硬，脚步勿勿。在这样的人潮中，应该没有人来得及记住身边任何一个人，当人们完成了一天的奔波退出人流，会发现这一天累得要命却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太深的印象，这样的感觉应该是会很孤单吧？这样一想生活在这个都市里的人们真是有些可怜。
　　而我则更可怜，别人起码可以记得自己，而我却连自己都忘记了。我真不知道是该轻松还是该沉重。
　　经过了一番权衡，我决定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那样就不必承担太多失去记忆的负累。
　　我打点行装的时候，大P的嘴巴一直在我耳边发出一些烦人的噪音。
　　“你真的要走？”
　　当然是真的，这小子难道看不到我在收拾行李？
　　“工作了五年，五年耶！你好不容易拼到今天，放得下？”
　　拼了五年？可我根本没有记忆。辞职时那个经理很够意思，给我了三个月的薪水。拿到钱的时候我感觉这钱像是捡来的。
　　“你工作很出色的，可能马上就要加薪了。”
　　加薪？以我现在的大脑，早晚会除名，不如辞职漂亮点。
　　“在熟悉的环境里，对你的记忆也有好处。”
　　他当然理解不了，我的脑子就是在熟悉的环境里常会没理由地疼，只因为我常常难以控制地想去回忆一些东西，这样会对我的记忆有好处？
　　“再说公司里美女如云，你女朋友刚甩了你……”

“喂！”我站起身，用惊奇的眼神看了一眼他的背后，在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回过身看我在看什么时，一把把他推出我的房间，关上门锁死不再理他。
　　这是我上中学时常用的伎俩，没想到还是这么好用，看来这么多年大P的智商没什么进展。
　　说实话，有时我在心里感谢那个女孩子甩了我。
　　我现在一点也不记得我有一个女朋友，又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一个和我关系那么亲密而我对她又完全陌生的人。
　　医生虽然说我没事，但我仍然可以感觉到我的大脑很脆弱。如果我真的去面对那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朋友，我怕我的脑子真的无法承受。
　　谢谢你！我双手放在朐前默念了一句，然后决定不再去想她。
　　第二天，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握着一张长途车票，终点是中国北方的一个城市。
　　这个站台应该算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新的起点，至于它会把我带到哪里我还不知道，因为火车到达终点可能要三十几个小时我有可能在沿途的任何一个站点下车，然后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我的记忆也是一样，所有和社会有关的记忆全部归零。就像我尚未踏上列车的脚步，至于踏上去之后会遇到什么，或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下车，都完全不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着未知的人生，有点剌激的味道。
　　大P帮我提着行李，没有再重复那些“你应该留下来慢慢适应”的废话。
　　“还记不记得中学的时候，我们就有一个背着包去流浪的梦想？现在你终于可以实现了！”

我笑了笑，“安顿下来以后，我会给你电话。”
　　“你当然要给我电话，不然我的钱找谁去要？”
　　“什么钱？”
　　“你欠的那一万多块住院费！”
　　我发现最近大P只要一提到“一万”这个词，眼睛就会瞪得特别圆，人也英俊了好多。
　　“都说过了等我想起户头密码。”我一只手扶住列车开着的门。
　　“喂!不是吧？告诉过你了你根本就没有存款，再说……”
　　“哦快快，来不及了，上车了！”我飞快地夺下他手中的提包冲上了列车。
　　车厢里的人并不多，我很快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我没有打开车窗，隔着双层玻璃看着大P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口形，像是在欣赏水族馆里吐泡的海怪，只能偶尔从他的口形辨别出“钱”、“一万”之类的词汇。
　　这样的送行再多几次，我想我完全可以练出武侠小说中大侠们看口形读唇语的功夫。
　　终于要开车了。随着列车一声长鸣，站台上的大P对我摆了摆手，我终于看懂了他最后这句话，“滚吧混蛋！”
　　我微笑着对他摆了摆手，不出声音，做了个“后会有期”的口形。
　　大P读唇语的功力显然不如我，因为在我“后会有期”之后，他居然气急败坏地对我竖起了中指。
　　列车开出车站的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一种隔世重生的感觉。

（四）小城
列车走了近20个小时，我就在一座北方小城下了车。我喜欢这里的整洁和清静。
　　出车站时，车站播报员用那种似乎全国车站广播人员约定好的声调欢迎我，“各位旅客，欢迎你来到草原明珠——通辽市……”
　　通辽！奇怪的名字！
　　下了车以后，发现大部分人都在用一种我无法听懂的语言交流。
　　这种语言很特别，难以辨别的语音中，偶尔还会有一两个汉语词汇出现。
　　走过了两个街区，我便从人们口中流露出的小量汉语词汇中知道了他们说的应该是蒙古族的语言。原来，我竟已来到了内蒙古的境内。
　　幸好这里还有近一半的人口是汉人，所以我还不至于找不到北。
　　小城并不繁华，显然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并不激烈，人们也没有原来我身边的人们的那种紧张的表情，脸上的肌肉也显得柔软了很多。
　　这种生活环境应该对我的脑子有好处，而且我很喜欢听他们说话时蒙语中夹杂汉语的那种音调，有着一种不着半点矜持的豪爽。于是在城里转了一会后我便找了间公寓。我决定留下来。
　　第二天，我拿着自己的作品去城里的几家设计公司找工作。
　　上学时，我一直是班里的优秀生，设计的作品很受导师们赏识。
　　辞职时那个年轻的经理也说我是个难得的设计人才。我想我在这里找个事做应该不会很难。
　　可惜这里的人似乎和我上学时的老师和原公司的经理看法不同，他们对我自认为很精彩的创意不以为然。
　　在几次碰壁之后我走进了城里的最后一家广告设计公司。
　　这家公司的业务并不是很多，接待人员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睡着。

我带着歉意叫醒他，怕他万一不懂汉语，我便一边比划一边想说明自己的来意。
　　他半睁着睡眼打了个哈欠，又对我摆摆手，“不用比划啦，我蒙汉兼通的。”
　　蒙语汉语全都会，高手！我不禁五体投地，马上告诉他我是来找工作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用力挖了挖鼻孔说：“公司最近是在找人，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了一个很大的办公室。
　　我们进门时老板正在浇花，胖胖的中年人，一看便知是汉族，我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向他介绍完我的来意之后就出去了。
　　老板看了看我，放下浇花的水壶，走回到那个很气派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右手食指很自然地插进了鼻孔。看来这是这家公司的规定动作。“我们是全市最大的广告设计公司。小伙子，你很有眼力。”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我的作品，没有告诉他我是跑遍了所有的公司之后才来到他这家“全市最大的设计公司”的。
　　他大略翻了一下我的作品，停在了饮料的广告设计搞上，开始反复端详。
　　我暗想这一次终于碰到了一个识货的老板，因为那是我作品中比较满意的一个。
　　他看了大约3分钟，右手食指又放进了鼻孔开始使劲地挖起来，又过了3分钟，终于开口了，“这一幅的颜色很不错，东西也画得都很像，只是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饮料瓶和山之间的比例有点问题，饮料瓶怎么可能比山还高呢？”
　　我瞪大了眼睛，仔细确定他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